澳洲新闻 悉尼 墨尔本 昆士兰 佩斯 阿德莱德 堪培拉 澳洲招聘 澳洲租房 澳洲二手市场 澳洲车友会 留学移民 澳洲旅游
您的位置:首页 > 专题 > 悉尼之夜

悉尼之夜—最后一班列车(8为了一份工作)

2012-04-16 14:37:44澳华中文网我要评论()
字号:T|T

  悉尼市区的商业街并不宽阔,车辆穿流不息,显得有点拥挤。街道两旁的楼房大多是古色古香的石头建筑,而各种各样的商店就在这些石头建筑的底层。最有代表性的大概要算那幢维多利亚皇后大厦,大厦其实并不高,但大厦内上下几层全是一家家颇有特色的商店,商店五颜六色的橱窗琳琅满目。白云站在一家服装商店的橱窗前,和橱窗里穿着高档时装的黑色木头模特对峙着……
  这些日子,白云已经踏进无数家商店找工作。此时,她踏进这家服装店,直接朝柜台前走去,一位女士迎上来问道,“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服装,我们有今年最流行的款式。”白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英文句子说,“对不起,我,我想找一份周末工。”女士问,“噢?请问小姐,你以前做过营业员吗?”白云有点脸红,说,“以前,我做过……”女士好像看出一些什么,“你从什么地方来?”白云说,“我从中国来。”女士对白云的容貌和形像颇有好感,“你以前在中国是营业员吗?你在商店干了几年?”白云吞吞吐吐地说,“我在中国是……歌唱演员。”女士有点失望,“噢,对不起,你应该去歌剧院找工作。”白云无言以对,悻悻地走出店门,走出维多利亚皇后大厦,走到大街上。
  白云站在大街上,转眼四顾,满街的人流车流,抬头仰望,高高低低,风格各异的建筑。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吗?记得有一个晚上,老高吃完鸡翅膀炖土豆,兴致勃勃地给她讲悉尼市区的街道和建筑,他以画家的眼光对这些事物进行了细致的观察,又从艺术史的书上旁征博引,大讲特讲西方建筑的艺术风格,讲宗教人文对建筑风格产生的影响。白云毕竟也是搞艺术的,听得津津有味。然而眼前,也是这些街道和建筑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白云却迷失了,她不知道应该走向何方?
  傍晚时分,白云又走到唐人街,来到上次张丽雯请她们饮茶的那家金宝酒家。她一踏进门,就被老板金宝色迷迷地盯上了,他把她上上下下看个够,然后用广东腔的中文问,“你以前有没有做过餐馆?”白云想了想,点点头。金宝问,“你会不会讲广东话、潮州话?”白云摇摇头。金宝嘻皮笑脸地说,“小姐,明天再来这里看看啦,可能会有工的啦,你要学学广东话啦。”
  天色已黑,白云仍然站在悉尼街头。她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,来来往往的行人,闪烁交辉的霓红灯,长长地叹了口气,露出无奈的眼光。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鸟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乱飞乱撞。虽然,这儿并不静寂,闹市中心,街头灯火明亮,她却意识到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袭上心头……
  在白云二十几年的生活经历中,她不止一次地走入新的生活环境,少年时代,她从山沟沟里走进县城中学。青年时代,她又从县城中学跨进西安城的音乐学院,以后她又坐在东去列车的窗口边,进入北京城,很快,她用家乡的“信天游”和“爬山调”征服了观众,登上了北京的大舞台。这其中包含着她多少心血和汗水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有一次,她回家探亲,坐飞机从北京去西安,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,当飞机到达黄土高坡上空的时候,她从天空中看到了这样一种景像:有一条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影子爬过了黄土高坡,那就是九曲黄河,而这块一望无际的颜色枯黄的土地上面,展现出更多的弯弯曲曲的是一条条颜色灰暗的裂缝。白云知道了,她的家乡就在某一条裂缝的中间,几百年,几千年来,一个一个小山村就产生在那些裂缝之间,也淹没在那些裂缝之间。这就是黄土高坡。
  当她走出那条裂缝的时候,她再也没有勇气走回那条裂缝中,再去过以前那种穷困贫乏的生活。尽管在那些裂缝中,有着许多她童年时期的美好回忆,尽管在那些裂缝中,还保存着许多优美动听的歌谣。思念家乡和回到家乡,有两种不同的含义。她像从那条裂缝中飞出来的鸟儿,却无法再飞回去。
  从生活中闯荡过来的白云懂得,她的歌喉也不可能一辈子让她站在舞台上,她要有个家,这个家应该在她最后的目的地——北京,一个农村姑娘最终能够定居在中国生活水准最高的首都,她还有什么奢望呢?在她工作的剧团里,尽管她是一个外来妹,可漂亮的外来妹身边也产生了一批一批的追求者,在众多的追求者中,潘文亮和许一段是距离最近的两位。潘文亮用钢琴为她的演唱伴奏,还送给她鲜花,邀请她去高档饭店共进晚餐,拉着她去参加烛光舞会;而许一段是一位作曲家,耐心细致地给她讲解一首首歌,让她理解歌曲的真正意义,帮助她提高业务水平。终于,她内心中的天平倾向许一段。许一段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,他追求的对像只有一个——白云。潘文亮虽然有一张漂亮的小白脸,嘴巴能说会道,更会对女人大献殷勤,但他身边的女人太多了,白云可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牺牲品。白云在选择时,还考虑到许一段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,他的家庭关系都在北京城里,白云要想成为一名北京人,不得不考虑这一因素。而潘文亮也是一名持有临时户口的“外来户”,白云不会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无根无基的人。
  白云和许一段结婚以后,唯一使她感到遗憾的是,小许身体不太好。而这位身体不太好的丈夫还经常梦想着出国,可几次出国不成,却把年轻的妻子推向世界大舞台。白云知道,这次为了办理她出国,许家已经把银行存折用到零位数。可是眼下,白云也是囊中羞涩,生活费也所剩无几,而家中又是一封接着一封的来信。白云甚至有点绝望的感觉,这是她以前一次次踏上陌生的地方从没有产生过的感觉。
  也许这就是异国他乡,在这个无亲无戚的城市里,在这个都市的夜色之中,她朝前走着。她走过几家气氛热闹的酒吧和夜总会,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,然而她却感到一阵凄凉。她咬咬牙对自己说,“白云,你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,必须找到!”她走着走着,前面,新大陆俱乐部闪烁的霓虹灯映入她的眼帘。她来到门口犹豫了一下,终于踏上了台阶。保安殷勤地替她拉开了门。
  白云走进俱乐部,好像听见一阵熟悉的钢琴声,她被吸引住了,又走进里面灯光幽暗的餐厅,她慢慢地朝那台点着蜡烛的钢琴走了过去。潘文亮的轮廓出现在钢琴边上,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弹奏着勃拉姆斯的小夜曲。一曲弹完,周围有稀稀落落的掌声。潘文亮站起身给大家道谢,这时候,他一眼看见了在不远处伫立着的白云。
  潘文亮疾步朝白云走来,“啊,亲爱的,你终于来了!你怎么忍心让我又等了半年?我在到处找你。”他走到白云面前,拉起白云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,白云连忙缩回了手。
  在一张点着蜡烛的餐桌边,潘文亮和白云相对而坐。潘文亮熟练地用刀叉分割着牛排。白云拘谨地吃了一点点东西。潘文亮不停地给白云倒酒,然后拿叉子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,用雪白的餐巾沾了沾嘴,说,“云,那时候,当我知道你和小许好上了,我差点自杀。我没有出路了,只能远走他乡。这一混,就是三四年。”
  白云说,“听说你在澳洲结婚了。”
  潘文亮说,“结了,又离了。你不知道,这几年里,我天天都在想着你,别的女人我都看不上。”白云没有回答,她垂下头,轻轻地呷了口酒。潘文亮有点眉飞色舞,“现在你来了,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!”白云说,“我和小许已经结婚了。”
  “这有什么关系?你可以离开他,实际上你现在已经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,他顾不了你的死活。这儿有我,有我潘文亮。来,喝酒!”潘文亮又给白云的杯中倒满酒,“那天在机场我一见到你,我的眼前一片灿烂辉煌,我真想一把把你搂进怀里。要不是那个什么老高,那个家伙还和你在一起吗?”
  白云解释道,“他和我合租了一套房子,不过,我们是分别睡在自己房间里的。”潘文亮打了个饱呃道,“这是在澳洲,谁能相信一男一女还分别睡在两个屋里?那个老高哪一点能让你看上眼?告诉你,在这儿,硕士博士洗盘子刷厕所的有的是!”白云说,“他是我和小许最好的朋友。我来时,小许把我托负给他。”潘文亮摇摇头,“白云,怎么能说动你呢?以前我们在国内工作,是为了信念,为了事业,为了展示才华。到了这里,观念就全变了,为了钱,为了舒适的生活。朋友?朋友能当饭吃吗?朋友能使你幸福吗?云,跟着我吧,我有钱,有车,还在富人区租了一套公寓,我可以使你马上就过上贵夫人的日子。你看……”
  白云低声说,“我们曾经是同事,也做过朋友,我来是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份工作的。”“啊?小事一桩,小事一桩。”“你能帮我找到工作?”白云抬起头来看着潘文亮。“当然!云,亲爱的,我能为你做你想要的一切!”说着,他已转到了白云的身旁抱住了白云,忘情地把脸贴上去要和白云接吻。白云委婉地推开了他,说,“小潘,别这样,这样不好,这儿这么多人。”
  2
  唐人街附近的建德大厦是一幢综合型的大厦,大厦的底层有礼品店、书店、理发厅等各种各样的商店。二楼是综合型的食肆,有许多小吃店。三楼以上则被一个个办公室占居着,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有门牌和号码,旅行社、会计所、私人医生诊所、移民事务中介机构等等,而且大多是华人开办的。
  入夜,营业停止,整幢大厦死一般的沉静。王胖子走进大厦,坐电梯上楼,走过一段过道,然后悄悄地走进楼上一间厕所,关上门,他朝四周打量了一下,又拉开一扇扇大便池的小门,检查了一遍,没有人,然后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数,再把钱放回口袋。
  这时候,他脱下白天按摩时穿的西服挂在门上,开始做起了清洁工。他先用药水到处喷,再用布擦干净。他按了一下抽水马桶,一边干一边五音不全地唱了起来,“洋装虽然穿在身,我心依然是中国心,不管身在何处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。长江、长城、黄山、黄河,在我心中重千斤——”他越唱越激动,居然没有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  “我还以为是张明敏先生在这里做清洁工呢!”阿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门的。王胖子回过头来,“呦,吓我一跳,阿广叔,收工啦?你怎么开门一点声音也没有,你以前干过私家侦探吧。”
  “我哪有那个本事,只能在饭店里混饭吃,每天开工、收工,收工、开工,这不刚吃了夜宵,我还带了一盒孝敬你啦!”阿广将一盒外卖递给王胖子。
  王胖子没有接,他说,“阿广叔,要不我给您钱。”阿广眯着小眼睛说,“要什么钱啦,饭店里卖不出剩下的。”王胖子有点犹豫,“剩下的?那,那就谢了!”“谢什么?都是打工仔啦。我还欠你一份情呢。”阿广说着,顺手将盒饭放在了王胖子刚刚擦过的马桶盖子上。王胖子很诚恳地说,“阿广叔,求您一件事?”阿广踏上小便池,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“您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在这儿干清洁工的事。您知道,光靠白天在街上算命、按摩挣的那几个小钱,不顶事啊!”“知道啦,知道啦!我只知道你是唐人街上算命的大佬啊,发了财可不要忘记我啦!”阿广拉上裤子拉链,打了个机灵,说了声“拜拜”,走人了。王胖子拿起那盒饭,看了看,扔进了垃圾桶里,以前他可从没有吃过别人的剩饭剩菜。
  说起以前,王胖子也算是一个人物,却不说他们家祖宗三代是北京郊外八里桥的中医,王铭本人在中医诊所里也是一位年青的业务尖子,按摩、号脉、针灸都有自己的一套。在中医学院读大学的时候,起初,同学们有点看不起他这个乡下来的胖子,很快,他就让同学们刮目相看了,他博览群书,通晓古今中外,肥胖的肚子里是满腹经论,上知天文地理,下知鸡毛蒜皮,而且他还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,和他祖辈相比,他的脑子又开放活络了许多。
  那天,他本来该去市公安局护照科办理护照,熟人捎来话说,那位办事员今天不在。王胖子请了一天假,该去哪儿?他想起昨夜做的梦,梦里是一片白雾,雾中袅袅升起山海关城楼,山海关是长城的顶端,紧靠大海,海里白浪涛天,山海关的城楼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头,龙头从白雾中昂首而起,拖住长城朝前一蹭,一条巨龙飞上蓝天,然后朝南面飞腾而去……。于是乎,王胖子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儿,找了一个望远镜,拿了几本古书朝包里一塞,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朝长城方向驰去,八里桥也在那个方向。
  没想到的是,王胖子在长城脚下举着望远镜,望远镜里出现了两位漂亮的女郎,她们越走越近。于是就闹出了他给马蕙芝和张丽雯算命的事情,而且根据那些糊里糊涂的命相学,他说两位女士的命运都将在大海的南面展现……。没想到在一年以后,在地球的南面,在澳洲的唐人街上,王胖子又和她俩相遇了,是他王胖子真有神机妙算?还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?连他王铭自己也搞不清楚。不过,他能再次遇见她俩,心里挺得意,当然啦,能在漂亮女士面前露一手,是任何男人都非常乐意的。
  这时候,他已经干完清洁工的活,从建德大厦走出来,回到唐人街上。唐人街上灯光黯淡,已经没有几个行人,王胖子的眼光朝他白天摆摊儿的地方扫去,只能见到摊位边上的那棵大树仍然耸立着。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位金发女郎,她已经数次来王胖子这儿按摩。今天王胖子知道了她的名字——杰西卡。杰西卡说,以前她搞运动时,腰肌损伤,看过多次医生,效果都不大,还经常疼痛。每次在这儿接受按摩后,回去都舒服了很多。杰西卡问他这位中国医生,还有什么好方法能根治腰病。王胖子说中国针灸治腰疼有神奇的妙用,不过他现在身边没有这套奇妙的针,要从中国带来。杰西卡还说以后请他做她的家庭医生,请他去家里看病。王胖子听后得意非凡,心想,莫非该我有什么艳遇了?王胖子精神倍增,好像一整天的疲劳全消失了,此时已是夜深,他朝火车站走去。
  3
  潘文亮搂着白云走出了新大陆俱乐部。白云感到脚下有点轻飘飘的,身不由己地靠在潘文亮的身上。一股酒劲袭来,她干呕了一下,感到头昏脑胀。潘文亮温情地说,“今晚就跟我回去吧。”“不,不嘛!”说着,白云想从他的臂膀中挣脱出来。潘文亮又搂紧她,“好吧好吧,那我开车送你回家。”
  潘文亮搂着白云走近了他的宝马车,问,“云,你住在哪儿?”白云说,“卡巴拉玛达。”“噢,那个穷地方,治安很差的。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去,我住在北悉尼高尚住宅区恰斯维特。”潘文亮在白云脸上亲了一下。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嘛。”白云说着又试图挣脱潘文亮的怀抱。“好好,送你回去,送你回去!”潘文亮仍搂住白云不放。
  潘文亮打开后车门,文雅地让白云先上了车,然后猛地往车里一蹿,拉上了车门。在座位上,他一把抱住白云,在白云的脸上疯狂地乱吻乱啃,还上下其手,在白云的身上乱揉乱摸。紧接着他迅速解开了白云衣服上的扣子,手像蛇一样地伸了进去。白云像是突然间醒过来,惊叫道,“不,不!我要下车,我要下车。”“你不能下车,已经是半夜了,你下车去什么地方?”潘文亮的手还在白云的胸部乱揉,说,“今晚就跟我回去吧,我那张床大着呢,再说咱们以前也有过,不要怕。明天我替你找一份工。”“我去坐火车!”白云坚决地一把推开潘文亮,打开另一边车门跳下了车。潘文亮也跳下了车,在后面叫道,“白云,白云!”他见白云越跑越远,失望地摇摇头,“妈的,给脸不要脸,都是老被窝了,还装清纯!”
  白云一边整理着衣服,一边加快步伐朝火车站的方向奔跑而去。火车鸣叫着进站,白云疾步钻进车厢,她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列车。
  车厢里,白云沮丧地倦缩在一个椅子的角落里。有几个小流氓从前面的车厢窜到这个车厢来,嘴里还叫喊着什么。小流氓们站在白云面前,油腔滑调地说,“哈罗,亚洲姑娘,一个人?跟我们走吧,我们一起去海边。”白云惊恐地看着他们,浑身上下抖动着,不知道怎么办。
  这时候,只听见旁边有人发出,“啊哼,啊哼”像是练中国功夫的声音。小流氓们转过脑袋一看,那边还坐者一个胖胖的亚裔男人,正怒视着他们。随后,胖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,抬起两条手臂,再慢慢放下,好像正在运气。小流氓们哄叫一声,又闯到下一节车厢里去了。
  这是王胖子今天碰见的又一位漂亮姑娘,可是这位姑娘为何一个人深夜坐在这最后一班列车里?他朝她这边走过来,看见她像惊恐的小鸟一样,两眼露出提防的目光。他用中文问她,“你是中国人吧?”她点点头。王胖子又问,“你没事吧?”她摇摇头,仍然一语不发。
  “只是几个小兔崽子,不用怕,他们不敢怎么样,全世界的小流氓都一模一样,瞎起哄。”王胖子又说,“你不放心,可以坐前面靠门口的座位,看见没有,那座位上面有两个喇叭,下面有一个按钮,有事只要一按按钮,就可以对喇叭说话,火车上的保卫就会赶过来。”
  王胖子到站了,下车时说了一句,“一路平安。”
  白云仍没有说话,但对他表示了感谢的一眼。待胖男人一下火车,白云就走过去坐到那边的座位上。这时候,整个车厢里,只有白云一个人。车厢外,夜色茫茫。
  火车终于在卡巴拉玛达附近的一个小站——卡拉美站停住了,白云打开车门,心惊胆颤地走了出来。她一眼看见老高站在黯淡的灯光下等她,不觉心头一热。
  黑暗的街道上,老高扶着白云走着,嘴里吐出了一句,“你喝酒了?”白云感到心里一抖,说,“碰见一个朋友,喝多了一些。”她仍然感到头重脚轻,一步一晃。
  老高扶着白云走近那幢旧宅,白云内心千头万绪地翻动着,每向房子走近一步,都感到一种安全感在向自己靠拢,都有一份恐惧感在渐渐消失。
  老高扶着白云走进厅里,打开灯,白云看见桌上整齐地放着碗筷,盘子里做好的菜肴一动没动,她的两行泪水潸然而下,她激动地伏在老高的肩头,喃喃地说,“我不喝酒了,我再也不在外面喝酒了。”
  “早点歇着吧!”老高将白云扶进卧室,白云床铺上的枕头、被子已经被老高整整齐齐地铺好了。白云再也顾不得许多,大声哭泣起来并紧紧地抱住老高,“你不要走,你不要走,我要你,要你陪着我,我害怕,要你整夜陪着我……”“好,我陪着你,我陪着你。”老高抱着白云靠在床上,他不知道今晚白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,白云在他怀里哭泣得像一只颤抖的小白兔,白云身上除了一点酒味,更多的是女性身上的那种软玉温柔的体香,使老高产生了一种怜香惜玉而又兴奋不安的感觉。老高看着怀里楚楚动人的白云,他的心也卜卜跳动着,他不由将白云搂紧了一些,他真的不知道今夜将会发生什么?
  但是,忽然间,老高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他的好朋友许一段的影子……
  这时候,在万里之外,在太平洋那端的北京许一段的家中,许一段拆开白云的来信,一眼看见了一些照片,他非常高兴,马上走进厨房,“妈,白云又来信了,还有照片。”
  正在做夜宵的许母走过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,带上眼镜儿,拿起照片仔细端详。许一段看着信说,“妈,白云信里说,她身后的那幢房子就是她现在的住处。”许母说,“这房子怎么是木板墙啊?外面看着马马虎虎,不知道里面怎么样,她应该屋里屋外多照几张,让我们看个清楚,人家说国外的小洋楼怎么怎么漂亮,看这房子才一层楼,不怎么样啊。一段,你快点给白云写回信。”许一段说,“您又来了,着什么急,这不才收到信嘛。上个星期刚寄了一封。已经寄了十八封了,我俩现在又不是热恋中的情人。”
  许母把照片朝桌上一放说,“一段我告诉你,你得多个心眼儿,让白云早点给你办过去。听楼下的刘大妈说,宋家的媳妇在国外,男人在国内……”许一段不耐烦地说,“妈,你别竟听那些闲话了,咱不是信任老高才把白云托付给他的嘛,您对老高又不是不了解。”
  “我不是不了解,就像是看着你一样,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。我能不懂吗?我让你快点出去,就是不要让那种事发生。”许一段问,“发生什么事啊?”许母说,“哎呀,老大不小了,这你还不懂吗?这屋里就高大林和白云孤男寡女的两个人住着,再加上流落他乡,相依为命,这干chai烈火的碰在一起,还不一点就着了?我们‘四清’那会儿,老张和刘芳就是,老张那人木头木脑,算是我们单位里最老实的一个,上了年纪,见了女人还会脸红,刘芳死了老公有两个孩子,平时也不声不响的,下放时,队里派他两个去看仓库,看,这不在仓库里闹出事了,半年不到,刘芳肚子就大了起来,两个人都闹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……”“妈,您说到什么地方去了,您还有完没完?”
  太平洋这端的悉尼地区,卡拉美的一幢旧房的那间屋里,老高把躺在自己怀里哭累了睡着的白云轻轻放在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老高站起身,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,他的卧室里漆黑一团。“呲啦”一声,老高划亮了一根火柴,他点上一根烟,这个最后的理想主义者靠在自己的床铺上抽着烟,一个通红的火头在黑暗中一亮一暗。
  隔壁又传来白云尽量压抑着的哭泣声……
  4
  上午,当太阳射进窗户的时候,白云熬过了一夜的黑暗,感觉好像是大病了一场。她洗完脸,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瘦了一圈,那对大眼睛边上也环绕着一圈黑黑的眼睑。
  老高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放着一个大锅。白云掀开锅盖,最上面是一个小碟,水煮鸡蛋被切成一片片,摆放成一个艺术图案,小碟下面是一个大碟,碟内铺着金黄色的煎饼。大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,“好好休息,来日方长。”白云不由一阵感动。
  用完早餐,白云走出房间,来到院子里,外面阳光灿烂,天高气爽。她顿时感觉到一股豁然开朗的气氛,她走到那棵柠檬树旁,摘下一颗金色的柠檬。就在这时候,屋里电话铃响起,白云进屋拿起了电话。电话是潘文亮打来的,他连声道歉,说昨天晚上酒喝多了,还说已经和经理讲好了,给白云安排一份工作。“我自己能找到工作。不用你操心。”白云说完话不等对方反应就把电话挂掉了。白云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腾起来,一股受屈辱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,她内心忿忿不平地想到,我一定要自己找到一份工作。
  白云走出那间旧屋,门锁不上,反复用钥匙鼓捣着那把锁,这时屋里又响起电话铃声,她不愿意搭理,“啪”地把门锁上了,走出院子,走上了马路。
  白云又坐火车进了城,来到唐人街,去了上次去过的那个金宝酒家。
  “哦?小姐啊你来了,我正要找你,昨天你也没有留下一个电话给我。”金宝很高兴的样子。白云问,“是不是有工作给我?”“是啊,今天就让你试工啦,工钱嘛,要看你试工的情况再说,你要好好干啦,很多人都要这份工作啦,我是特意留给你的。”
  “我会好好干的。”白云说完,由一个领班带着,去换上餐馆的装束。
  在餐馆里,白云一会儿到前厅做招待,一会儿在厨房里帮忙。因为上午没有多少顾客,所以还算清闲。白云把手上的活干完,一时不知道还该干什么,站在那里发呆。
  金老板走进厨房瞧见她,连忙叫了起来,“哎,哎,你怎么能闲站着?”
  白云说,“我的活干完了。”金老板急了,“见你的大头个鬼啊,餐馆的活怎么能干完?我可不是出钱养你的。你瞧,那边墙上脏,拿块布去擦擦。这边擦完了再擦那边,那边擦完了再擦玻璃。”白云拿起一块布去擦墙,她动作很快地擦着。
  “对,对,就是这样。要擦得干净,动作还要快点。”金老板在后面跟着看着,得意地点点头,走出门去。
  在洗碗池边上洗碗的阿广转过脑袋,“哈喽,小姐,是大陆来的吧?”白云说,“我是从北京来的,师傅。”“人家都叫我阿广叔,我可是这里的老前辈。挣点钱不容易吧,在这儿干活要长三只眼睛才可以啦。”“三只眼睛?”白云搞不懂。“一只眼睛长这儿啦,”阿广用手指了指后脑勺,又翘翘大拇指说,“以后跟我阿广叔学着点,看见老板来,干活手脚要快,在脑门上抹点水当汗珠也行,狗老板一走,才可以磨洋工啦。”说着,他唱起广东小曲,出门抽烟去了。白云仍然在使劲不停地擦上擦下。
  中午,餐馆里忙碌起来,白云推着“饮茶”的点心车在一张张桌前走来走去。有的顾客跟她说广东话,她听不懂,就把一盒盒点心打开让顾客挑,这样速度就慢了一些。金老板跑过来,“喂,你做事怎么这么慢?是傻吗?快点啊,那边客人都等着你呢。”白云又急忙把小车朝那边推过去,她脑门上真的渗出了汗珠。
  厨房里,白云把小车上的食品重新装满,因为肚子饿了,阿广就给了她一个小馒头,她刚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金老板就像鬼撞门似的从外面闯了进来,“快点儿,你,你不要只顾自己吃啊,外面的客人都等着吃呢。”白云将馒头一口吞了下去,推着小车赶紧往外走。
  下午,金宝餐馆的生意又清淡了下来,厨师们去休息了,白云在擦台面。
  金老板走进来瞧着白云,对白云说,“好啦,不用擦了。”白云很认真地做着,“这儿还没擦干净呢。”金老板蛮横地说,“我说不用擦就不用擦啦,我是老板。”白云无奈地放下抹布。
  金老板的口气又变得客气起来,“小姐,我还没有问过你,你贵姓啊?”“我姓白。黑白的白。”“噢,白小姐。你现在休息休息啦。”“休息?”白云有点儿不明白,老板为什么发善心了。
  “白小姐从哪里来呀?在这里过的好吗?”金老板又假惺惺的问。白云说,“我在中国的时候,住在北京。”金老板说,“我是香港人啦,我们香港人有钱啦。白小姐好好做啦,听我的话,以后我会照顾你的啦。”白云沉默不语。
  金老板又问,“白小姐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呀?”白云回答,“我现在住在卡巴拉玛达。”金老板摇摇脑袋,“那个地方不好呀,怎么能住,净是些穷人啊,不干净,不安全啦。”白云说,“我现在也是穷人。我感觉那个地方还可以。”
  金老板又拉开腔调,“我说不好就是不好啦。你挣到钱以后可以换地方。每天上班,要不要我开车接你啊?”白云感到有点儿奇怪,她说,“不用,我自己坐火车来,早点儿出门就可以了,不会迟到的。”“不用客气啦。那是我刚买的车。”金老板指着后院里停着的一辆崭新的宝马车说,“十万块钱啦。”
  白云向那辆车瞥了一眼,仿佛又看见了潘文亮的那辆车,两辆车竟然一模一样。金老板的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,“香车配美人啦。白小姐长得好漂亮啊。以后我还可以教你开车啦。”“不用了,我是在这儿打工的。”“白小姐很漂亮啦。”他说着,在白云的屁股上拧了一把。“你干什么呀!”白云一挥手。金老板嘻笑着走出了厨房。
  另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用广东话对白云说,“你要小心啦,这个老板可是个大色狼啊!”又用发音不准的普通话小声说,“以前也有一个你们北京来的小姐胡丽娜,金老板想欺负她,她不听老板话,老板知道她没有身份,暗中报告了移民局,移民局把她抓去了。我看,老板是不会放过你的。你是什么身份,允许打工吗?”白云想了想,对女服务员说,“谢谢你。”然后她脱下了那件餐馆制服,走出厨房。
  白云走到帐台前,正在数钱的金老板抬起头来对白云淫笑着,白云将工作服递给他。金老板不解地问,“干什么?白小姐啊,还不到下班的时候呢。”
  “对不起,我不愿意在这里干下去了。我不是你的什么白小姐。请你把工钱结给我吧。”白云说出了这句话,她感到爽快地吐出一口怨气。
  金老板勃然变色,厉声说道,“好啦,现在上门来找工的不是你一个,十个八个任我挑,白小姐你可不要后悔。”说着他从收银箱里拿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,想了想又说,“今天你还没干完呢!”他把二十元的钞票放回去,又拿出一张十元的钱朝柜上一放,说,“这是你今天的工钱。”
  白云拿起钱,转身走出了门。
  5
  这天上午,老高走在一条街道上,看见一个笨拙的洋人正在门前割草,他颇感兴趣的驻足观望。
  “哈罗。”洋人主动跟老高打招呼,把割草机推到老高面前,像开玩笑似的说,“如果你没事情,你帮我把前后两个院子的草割了,我给你二十块钱。”老高说,“行,成交。”他接过洋人手上的割草机。
  老高推着割草机东扭西扭地割着草,洋人在一旁指点着。不一会儿,老高就有模有样地推着割草机一行行地割下一片片草,洋人放心地走开了。
  两个小时后,老高把一堆一堆割下的草装进垃圾袋。他抬起头来,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儿,他拿出挎包里的塑料水瓶,“咕咚咕咚”大口喝着,真爽。眼前那片大草地整整齐齐,平坦的像一块碧绿的地毯,边上围绕着花坛和树木。老高正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那洋人走了过来,手上还握着啤酒罐,他赞叹道,“干得好,小伙子。”他也看不出老高的年龄,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老高。“谢谢,”老高又说,“你的花园像足球场一样大就好了。”洋人喝了一口啤酒,“为什么?”老高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劲,“那我就能挣一百块钱了。”洋人哈哈大笑,“你真幽默,下次我一定买一个带足球场的房子。”
  洋人说着打开车库门,推出一辆旧自行车问老高,“想不想要这辆自行车?”老高看了看问,“多少钱?”洋人说,“二十块。”老高想了想,又把刚才到手的二十块钱还给他。洋人说,“这车归你啦。”老高和他握手告别。
  老高在马路上一会儿骑车一会儿行走,还推着车走上一个高坡。顿时,在他眼前呈现出一幅别开生面的境界,蓝天白云下面是一片巨大的墓地,周围围绕着青山绿水,“这倒好,找工找到死人安眠的地方来了。”老高脑子里尽管这么想着,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入墓区,吸引他的是那一块块墓碑。他索性将自行车朝边上一放,观赏起墓碑来。
  这块墓地就像一个艺术博览馆,有些墓碑是一个十字架,有些墓碑像一座尖塔,有些墓碑是个圆柱,有些墓碑方方整整,四面都刻着字,也有墓碑斜躺在地面上,和地下的墓石合成一体。墓体也是各式各样,有的墓体就像一个半圆形的堡垒,保护着死者不受侵犯;有的墓体四周围着铁栏,铁栏上已是锈迹斑斑;有一座墓体建成一个小亭,墓碑在小亭内,显然是考虑到死者的日晒雨淋;还有一座墓体上面,几根水泥柱接交成一个现代艺术的造型,颇有超现实主义的味道。老高越看越觉得有味道,他好像是在悉尼大街上观赏风格各异的建筑,只不过,这儿是死人的建筑而已。他走在这片建筑的人行道上,还一本正经地看着墓碑上的文字,左看右看,就好像他是研究天堂问题的专家。有的墓碑字迹模糊,只能辨别出1890年等字样,已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,时代悠久,老高心想,这位老先生是澳洲的老前辈了,算是历尽沧桑。不远处,是一座崭新的墓碑,墓碑上刻着漂亮的花体字,老高一看年份,1990年某月某日,那人刚进入这里不久,还不满两个月,墓碑上还写着死者的年龄,二十岁,墓碑中间镶着一张小照片,是一位含笑的姑娘,墓碑下还放着鲜花。老高不禁长叹了一口气……
  墓区边上有一幢小房子,房子门口站着一位老人,他看着老高由远而近地走来。这时候老高也看见了那位老人,老高脑子里突发奇想,“这儿的草地可比那个前花园后花园大多了,如果割割草,大概能挣上百八十块钱了。”这样一想,他主动迎上前去。
  那老人和他打招呼道,“哈罗,先生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老高对老人说,“我在找工作,你这儿有工作吗?。”老人一听老高要找工,连声说,“太好了,太好了,你会做墓碑吗?”老高想了想说,“我想可以吧,你可以让我试试。”“进屋、进屋,”老人把老高召唤进屋,他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份表格,“你先把这份表填上。”老高听说过,这里打工,都要填写一份正式税务表格,他坐下来,拿出英汉字典,认真地填写表格。
  老人坐在对面,嘴里不停地唠叨着,“我已经给政府部门送了三份报告,要找一个人来做墓碑,他们就是不派人给我,要我自己找人。先生,你是听谁说的,我这儿需要人,是听议员劳瑞说的吧?劳瑞那小子以前还常和我喝酒,我是看着他长大的。现在他做了官,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他了,复活节的时候,他打了个电话来问好,下次你见到他,就说老鲍比这儿有一瓶二十年前的法国白兰地,看他来不来见我。”老人说了一大串,老高越听越不明白,他不知道如何回答,只能如实说道,“我不认识你说的劳瑞,我只是找工,偶然路过这儿。”老人听他说不认识劳瑞,有点失望。待老高填完表格,老人领着老高坐上一辆工具车,去不远处的墓碑工场。
  墓碑工场在一个像仓库般的大房间里,放着大大小小像墓碑一样的石块。老人说,这些购买来的石块都是半成品,根据客户的要求,加工一下,就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墓碑了。老高心里说,“我挣钱挣到死人头上了,不知道该不该挣,老天有眼……不对,在这儿应该是上帝有眼,我也是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,天上的老人家会同意的……”于是,老高在老人的指点下,开始在那些石头中间折腾起来。
  6
  白云从火车上下来,走出车站,疾步朝家走。她没有见到老高也从同一班火车的另一节车厢里下来,老高推着那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。
  白云前脚刚踏进门,老高后脚也紧跟着走了进来。白云说,“老高,是你跟在我的身后呀?”老高放下自行车,拿下挎包说,“做你的保镖嘛!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对劲啊白云,没出什么事吧?”老高没有提昨夜的事。
  白云一脸无奈地说,“唉,别提了。今天我在那家餐馆找到了工作,碰上个色鬼老板,竟想在我身上找便宜,还没干满一天,我就给辞了。”白云拿出一张十元钱的纸币,“看,这就是我在澳洲挣到的第一份工钱。”她又问,“老高,你这辆自行车是哪里偷来的?”
  “怎么叫偷来的?打工挣钱买的。”老高有声有色地讲起来,“今天上午,我在街上走着走着,第一份工就碰到我头上了,一个洋人让我割草,我心说,割草这活儿我拿手,不是吹,咱在内蒙插队的时候,是在大草原上割草,那洋人家前后的两个大花园和大草原相比,那是沧海一栗,不在我高大林话下,想当年,我拿着大锄刀,嚓嚓嚓,把蒙古草原上那帮爷们儿都扔在身后。不过,当我动手摆弄那台割草机的时候,傻眼了。那洋人教我了一会儿,我这人太聪明,一学就会,帮他干了两个多小时,得了二十块钱。我出门时,他又拿出这辆旧自行车把那二十块钱换回去了。”白云给老高端上杯热茶接着问,“后来呢?”。
  “下午,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,谁知道走进了一片大墓地。又在墓地边上的屋子门口,碰到一个老头儿,我琢磨着,墓地周围的草地比那洋人家可大多了,管他呢,我去问一下,有没有工作。在这儿找工,人家都先问你有没有工作经验,我这不已经有了割草的工作经验了嘛,说不定还能挣上百八十块。好了,白云,咱们先做晚饭吧,肚子饿得咕咕叫了。”
  “先饿着。快讲完,讲完了我就给你做饭。”白云越听越有兴趣,坐在桌边,不肯起身。
  老高呷了一口茶点上一根烟接着说,“那看坟的老头儿没有让我割草,他问我会不会加工墓碑?我一想,咱是搞美术的,以前和雕塑系的朋友还玩过几次雕像展,整几块墓碑有什么难,不就是照着葫芦画瓢,然后像石匠那样凿几个字就得了。谁知道,一上手,那老头儿一会儿让我用这个机器,一会儿又让我用那个工具,我都看傻了,一眨眼,三个多小时过去了,那老头儿说,你不行。你得去工艺学校读读书,毕业了再来这儿干。还不错,临了,他给了我三十块钱。”老高从口袋里摸出三十块钱,朝桌上一放。白云伸着脖子问,“那明天呢,你还去吗?能不能带我一起去?”老高吐出一口烟,“还有什么明天,今天这三十块钱混到手就不错了。不过,我还真有点后悔。”白云问,“你后悔什么?”
  老高说,“当年,我该找我那个做石匠的叔叔学一点做墓碑的手艺。听那个澳洲老头儿说,做墓碑一小时给十三块钱,按外汇市场牌价,一块澳币能换五块八毛人民币,你说该不该后悔?”“别后悔了,看来,我们俩都只有干一天活儿的命。”白云站起身去做饭。老高也站起身说,“今天你歇着,让我这大厨当班。”“你累了,老高。再说,你今天钱也比我挣得多,还推回家一辆自行车,功劳比我大。我给你下一碗我们陕西的大碗酸辣汤面。”
  这时候,有人推门进来,是眼镜儿,在他身后,大许抱着一个电视机挤了进来,嘴里嚷着,“哥们儿,给你们送电视来了。”
  老高赶忙迎上去招呼,又在厅里腾出一块地方,“好好,放这儿,就放这儿。”白云也高兴地说,“我们有电视机了!”
  眼镜儿插上电源说,“这个电视也是拣来的,和我们的那台差不多。白天能看四个小时,‘嚓’的一下就变成了看不见的战线。晚上打开又能看几个小时,然后荧屏上全成了鹅毛大雪。”白云说,“又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家伙呀!属猴的。”
  “行,咱就先凑合着看看,下次再拣一台高挡次的。有没有遥控器啊?”老高热情很高,磨拳擦掌地摆弄着。眼镜儿把一个沾着胶纸的遥控器递给老高。老高试了好一会儿,那电视上还是一个图像,没有其他反应。眼镜儿在边上说,“那儿还有一个破录像机,模样太差了一点,不知道会不会工作,要不我也去搬来,让你们试试?”“哦,不用试了。”老高将遥控器扔一边,用手按动电视机下的按钮,图像上有了变化,“好好,看这色彩,哟,还是松下名牌呢,怪不得那色彩和油画一样。”
  白云问眼镜儿和大许,“你们两位吃过晚饭了没有?”大许连忙说,“没有没有,肚子快饿扁了。”“那我一起煮了,酸辣汤面。”白云去厨房忙碌。
  大许瞧见屋里多了一辆自行车,便说,“看,才来不久,你们屋里设备都快添齐了。这辆车是什么牌的,我瞅瞅。”他在自行车边蹲下身来。“你瞅什么呀,又不是什么宝马、奔驰,今天给老外割草换来的。”老高又把那事说了一遍。
  白云将一碗一碗的面端上了桌子。大许迫不及待的端起了碗,提起筷子将面条往嘴里划,一边嚼一边说,“这面做得好吃。白云,你可以开个面馆。”老高一边吃一边说道,“咱们白云今天可是在餐馆里干了一天呢。”大许吞着面条,“哦?好事,好事。找到工了,快说说,快说说。”
  白云一边忙着一边说,“遇到一个色狼老板,想欺负我,我决定不干了。”大许“啪”的一下将碗筷往桌上一放,“白云,你给一句话,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那个孙子?”白云说,“没事,没事。大许你呢?你找到工了没有?”
  大许得意地用筷子指着自己,“我怎么会没找到?已经干了两个星期了。经理还提升我做了工头。”老高说,“呦,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啊!干什么活?”大许说,“就是那天找工碰到你们,跟你们说的那个福利工厂。”白云那对大眼睛一睁,“那个傻瓜工厂啊?你怎么进去的?”
  大许把碗递了过去,“这可有窍门。白云,锅里还有面吗?”白云让大许的手拿着碗留在半空中,“你先说,我就给你盛。”大许只得把碗放下,“好,我的姑奶奶,我先说。第二天,我去了唐人街,走进一个华人诊所,咱又唱上了。”白云听了感到新奇,“又唱上了?你怎么像刘三姐似的,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歌,还唱那个鞋儿破帽儿破?”
  “哪儿能唱那个,咱一开口来一段小时候唱过的语录歌,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。紧接着我朝地下一跺脚,朝天上一伸拳头,大喊道,打倒美帝国主义!那医生当场就懵了,他哪儿见过这阵势。老高能不能来一颗烟?”老高连忙拿出烟给大许点上,催道,“下一步,快讲下一步。”大许吐出烟又吐出舌头说,“咱就伸舌头,眨眼睛,扭脖子,说小时候得过痴呆症。”白云被大许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,“装疯卖傻啊!”大许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不是装疯卖傻,这是巧用智慧。那医生被我搞糊涂了,我对他说,以后把我的朋友都介绍到你这儿来看病,保证让你发财。他说,谢谢你,先生,请你别介绍来了,我这儿不是精神病院。他大概是被我给唬住了,还糊里糊涂地问我,我能帮你做些什么?我说,做些什么,你就给我开个低能儿的证明。他为了快点把我打发走,连忙给我开了一张,也不知道我要这个证明派什么用场。”老高又问,“你就拿着这张证明去那个工厂了?”
  “当然喽。”大许捏灭手上的半截香烟,接过白云给他盛来的第二碗面条,把锅里残剩的面汤一并倒进了自己的碗里,接着说,“那工厂经理一见我去了,可是高兴坏了,让我干搬东西的活。说实在的,那儿还正缺我这么一个人。你让那些傻瓜去搬一件东西,他会瞅着你看,十分钟一动不动。我毕竟要比他们聪明点,眼睛盯着经理只看两分钟。干了没几天,经理对我说,你别这样对着我看了,你可以去当喜剧演员。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头了,你可以指挥他们。我能指挥他们什么?一个傻瓜说他去上厕所,一会儿在厕所里打起呼噜来了。我得去砸门叫醒他。他一开门就对你这样笑。”说着大许脸上做出一副傻瓜的笑脸。大伙被他逗得前仰后合。
  大许连汤带面全吃了下去,放下碗筷,又点上那根没有吸完的烟,“不过,傻瓜们也有不傻的时候。前几天,来了个金发的小鬼妹,脸蛋儿漂亮着呢,可惜了,也是个低能儿。那几个男的傻瓜就老围着她转,一会儿这个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句什么,一会儿那个又在她身上抓一把,她就对他们哈哈地傻笑。”眼镜儿说,“你就没有上去摸她两下,利用你工头儿的权力?”大许正色道,“看她那个漂亮的脸蛋儿和身材,要是个正常人,倒是挺有诱惑力的,但咱是正常人啊,咱不能干……那叫什么?xing骚扰。咱不是真傻啊,不能欺负人家啊,是不是?”
  大家都不笑了。老高也点上颗烟,白云将碗筷收拾起来。大许又对老高和白云说,“说句实话,兄弟一边干活一边还想着你们俩,你们二位还没有工作吧,想不想进那个福利工厂?我可以把你俩介绍给经理。不过,你俩看上去都太聪明,得向我学着点。”白云问,“学什么?”
  “走路得这样走法,脸上要经常有这样的表情。”大许站起来,走路像熊猫一样,做出各种各样的怪动作。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。大许一本正经地说,“不开玩笑,经理还问过我这事呢,说像你这样的低能儿,你可不可以去多找几个?我带你俩去唐人街医生那儿一人搞一张证明,保你俩能进那家福利工厂。”白云有点担心,“那医生看见你一个都害怕了,又带来俩个,他会不会叫警察?”大许一副考虑周全的样子,“唐人街上又不是他一个医生,咱多走几家不就得了。”老高否定道,“不行不行,去你一个就够了,不然,洋人会想,怎么一下子从中国来了这么多傻子?”
  大许振振有词,“这有什么关系,那《红岩》里的华子良在监狱里装疯卖傻十多年,这叫为革命粉身碎骨也心甘。”老高不同意,“人家是为理想,你是为了什么?”大许更有理了,“我?为了挣钱,为了在澳洲开辟一片生存空间嘛。暂时装点傻有什么关系?大丈夫能伸能屈嘛!是不是?”
  眼镜儿问,“说到现在,你还没说你在那个福利工厂里一小时能挣多少钱呢。”大许回答,“一小时三块。”眼镜儿说,“这么少啊?欺负傻子啊。”大许解释道,“经理说了,这儿的低能儿国家都给生活费。让他们工作,主要是要让他们恢复做人的自信。所以工厂只给些小钱。但是这钱不用交税。”眼镜儿摇摇头说,“看来那位经理真把你当傻瓜了。”
  老高若有醒悟地说,“是啊!别看我们在国内都混得人五人六的,到了国外还真和傻瓜差不多。”大许说,“此话怎讲?”老高讲,“我想说什么啊,对了,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,找工难找,这是其一;听人家说话吧,也听不全,自己英语不好,这是其二;在这儿人人会开车,咱不会开车,也没钱买车,就像没有腿不会走路,这是其三;就连吃饭吧也摆弄不了那几件刀叉,你们说,在这个社会里,我们现在表现出来的智力能有多少?”“咳!经你这一说,这日子过得还真是窝囊!”大许感叹道,“你再说出个其四其五其六,妈的,我真该去跳海了。”
  这时候,边上一直开着的电视机突然“嚓”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鹅毛大雪。

本文来自澳华中文网:www.aohua.com.au

( 同意并遵守相关言论规定)

美食天地

关于我们 | 广告合作 | 版权申明 | 网站logo | 中文论坛 | RSS |
Copyright © 2009-2012 澳华中文网 All Rights Reserved
澳洲联系QQ:6727638 澳洲电话:+(612)9744 1188 手机电话:+(612)433070338
澳洲地址:Shop 1,266 Burwood Rd, Burwood,Sydney,Australia 2134